休说我打心底里是个比女人还女人的人,你没说

火车已经喀嚓喀嚓稳稳当当地开出十五分钟了,她却还没找到一个座位。所有的座位上都坐满了出去度假的人们,过道上也站满了人,就连连接两节车厢的过道也都是人;她以前可从没见过这么挤的火车。在这种人头济济的场合,她实在是太赶不上趟了,再加上她带着的这个累赘的旅行包,更使她行动缓慢,举止笨拙,因而等她上车就太晚了。她的车票只能让她登上火车,而并不保证她在车上有一个座位。 她有气无力、萎靡不振、精疲力竭地顺一节节车厢挣扎着朝火车后走去,在拥挤的人群中,她身不由己、七冲八跌地歪到一边又倒向另一边,沉重的旅行包也越来越拖着她的后腿。 所有的车厢都站满了人,这是最后的一节车厢,再过去就没有车厢了。她已经穿越了整列火车,哪儿也看不到一个空位子。这是一趟直达火车。整个旅途中都不会停靠一个站头,这种时候要求谁表现得谦让有礼,那实在是要求过高了。这可不是电车或是公共汽车,行驶时间只有一会儿。一旦你显出侠义心肠,站起来,你就得站上几百英里。 最后她站住脚,就在她站下的地方待下了,因为她实在没力气回转身,再回到她原来的地方去。再往前走也毫无意义。她能看见这节车厢的尽端,那儿也没一个空位子。 她把旅行包顺着走道的方向放下来,想在它朝上的那面坐下来,因为她看见许多人都是这么做的。她手忙脚乱了一阵,自己倒失去平衡,差一点一个踉跄跌倒。不过最后她总算成功了,于是她把头往后一倒,靠在了她身边的座席边上,就这么呆下了。她实在太累,根本不想去了解什么,对什么也不在乎,甚至连眼睛也没力气闭上了。 是什么使你停下的?在你停下时,你为什么正好就停在你站下的这个地方?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它是什么,还是什么也不是?为什么不少走一码,为什么不多走一码?为什么正好就在这个地方,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有的人说:这只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碰巧,如果你不是停在这个地方,你总会在另一个地方停下。那时你的故事便又会截然不同了。一个人在往前走的时候,就在编织着自己的故事。 可有的人却说:除了这个地方,你不可能在任何别的地方停下,即便你想要在那儿停下也不成。这是天意,是注定了的,上天只要你停在这个地方而不是其它地方。你的故事就在那儿等着你呢,它已经在那儿等了一百年,还在你出生前就等着了,你连这个故事中的一个标点都不可能改变。不管你做什么事,你必定得去做它。你是一根漂浮在水上的小树枝,水流把你带到了这儿。你是风中的一片树叶,风把你吹到了这儿。这就是你的故事,你是无法逃避的;你只是个演戏的,而不是舞台监督。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她目光下垂,看见眼前的地板上,正好就在座席的扶手边上,有两双并排向上翘起的鞋子。在座席里,近窗前的地方,有一双很小的女式无带浅口轻便鞋,鞋子十分别致、漂亮,没有鞋背,没有鞋帮,没有鞋尖,事实上,除了匕首形的鞋跟和两条带子外,几乎什么也没有。对面,就在靠近她的这一边,是一双男人的粗皮鞋,相对来说,这双鞋子显得矮矮胖胖,又大又笨,极其沉重。由于穿鞋人的一条腿搁在另一只脚的膝上,因而两只鞋子就一高一低。 她没有看见鞋主人的面孔,她也不想去看。她根本不想去看任何人的脸。她不想看任何东西。 有一会儿,什么事也没发生。后来,一只女鞋偷偷地挪向一只粗皮鞋,轻轻地挨紧它,似乎以一种灵巧的不动声色的小动作想与之进行交流。这只粗皮鞋一点没作出反应;它没领会这个信息。它察觉了对方的接近,但没领会对方的意图。一只大手伸下来,迟迟疑疑地在挨近鞋上边的袜子上抓挠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 这只女鞋似乎对这种迟钝的反应不耐烦了,又作了一次努力。这回它狠狠地撞了过去,在没受这只像盔甲似的粗皮鞋保护的踝关节上啄了一口。 这可见到成效了。上面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张报纸的沙籁声,听来好像是这张报纸放下了,有人想看看被这么不客气地啄了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上面发出一声低语,声音太轻了,除了存心留意在听的那双耳朵外,没人能听得清它说了些什么。 一个男子的声音疑问地咕哝了一声,对它作出了应答。 两只粗皮鞋平放到了地上,这说明上面的那两条腿松开了。然后它们稍稍向过道这边转动了一点,好像是它们的主人扭动身子朝这个方向看来。 坐在旅行包上的这个姑娘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对方的眼光必定会落到自己的身上,故此想避开它。 等她重新睁开两眼时,她看见这两只粗皮鞋已走出了座位席,穿鞋人正在过道里站直了身子,正好就在她的对面。一个高个子,足有六英尺高。 “坐在我的位子上去吧,小姐,”他发出了邀请。“去吧,到我的位子上去坐一会儿。” 她力图以一个淡淡的微笑表示婉谢,并有点违心地摇了摇头。不过这个丝绒靠背看上去实在太诱人了。 还坐在座位上的那个姑娘也来帮他邀请。“来吧,亲爱的,坐进来吧,”她鼓励道。“他要你坐上来,我们想让你坐,你不能就这么呆下去,一直呆到你要去的地方。” 这个丝绒靠背看上去太诱人了。她的眼光给吸引过去,没法移开。不过她实在累得没法站起来,坐到那儿去。他不得不弯下身子,拉住她的胳膊,帮她从旅行包上站起来,挪过去。 当她的身子靠到座位靠背上以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使她的眼睛又闭上了一会儿。 “好了,”他由衷地说道,“这下好些了么?” 坐在她身旁的那位姑娘,她的新同伴,开口道:“哎,你太累了。我可从没见过有人竟累成这副模样。” 她只是微微一笑,表示了她的感谢,依然想稍稍有所戒备,尽管她已作出了这样的反应,但他们两人全然不顾她的这种表示。 她看着他们两人。如果说几分钟以前她简直不想看任何人的脸,不想看任何地方的话,那么现在即使她不想看其他人的脸的话,她至少想瞧瞧他们的脸。这是因为对方的这种好心肠使她改变了原先的想法。 两人都很年轻。不错,她也很年轻。不过,他们都很幸福,很快活,沉浸在天地的恩宠之中,这就是他们跟她的不同之处。这种不同在他们身上处处都显现出来。在他们的身上焕发出一种熠熠放光的光彩,那不仅仅是一种勃勃生气,不仅仅是一种好运气,在开始的那么一会儿,她简直讲不清那是什么。接着,她立时就看出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头的每一下转动,他们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让她明白了那是什么:他们两人正全身心地沉浸在炽热的恋爱之中。这种热恋之情简直就像磷光一般把他们笼罩了起来。 年轻人的爱情。纯洁的爱情。这是一种在每个人身上只出现一次,而且决不会再次出现的初恋。 不过,在随便谈话时,这种感情却是以相反的方式表现出来,不说他那一方,至少在她这边来说,就是如此;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一种不带恶意的责骂,一种善意的诋毁,一种亲昵的轻视。她对他似乎没有一句温情脉脉的话语,甚至没有一般人之间的那种关切。不过她的眼神已把她的感情暴露无遗,而对此他也心照不宣。他对她所表现出的这一切傲慢无礼都报之以微笑,那是一种崇拜的、爱慕的、完全理解的微笑。 “喂,走吧,”她不容置辩地一挥手,说道。“别像个傻瓜似的站在那儿,把气全呼在我们的头颈里。去,去找些事干干。” “噢,对不起,”他说,一边装做好像冻着了似的,要把衣领翻起来。他的眼睛闪闪烁烁地看看上面又看看过道。“我想我还是到车厢间的过道里去抽支烟吧。” “抽两支好了,”她快活地说。“我才不管呢。” 他转过身,开始挤过拥挤的过道向外走去。 “他可真好,”这位新来者很感激地说道,眼光追随着他而去。 “唔,他还行,”她的同伴说,“他还算是有些优点。”说罢耸了耸肩。不过她的眼光说明她说的不完全是真心话。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吃准他已经走开,听不见她们的谈话了,于是她把身子向另一位姑娘靠过来些,以一种亲密的口吻压低了嗓门。“这下我可以直说了,”她说道:“那就是我要他站起来让座的道理。我的意思是全为了你。” 原先坐在旅行包上的那位姑娘垂下了眼睛,有一会儿她很困惑,但又有点不以为然。不过,她没吭声。 “当然还有我。并不仅仅是为了你一个人,”她的同伴又急匆匆地接着说道,并露出一种炫耀的口吻,好像她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要把一切全说出来。 这个姑娘说了声“哦。”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话听起来很平板,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好像在说“是吗?”或是“你没说过吗?”的那种口吻。她尽力露出一丝很同情、很关心的微笑,不过她不太长于这种敷衍之道。也可能是不常启齿露笑的缘故吧。 “有七个月了,”对方又无端地加了一句。 姑娘能感觉到她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似乎她希望她不仅仅是听,还该相应作出一些反应。 “八个月了,”她说,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她并不想说,可还是这么说了。 “了不起,”她的这位同伴对这一数字发出了一声赞扬。“真行。”似乎这样的话里包含了某种等级制度,似乎她还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是跟一个更高层次的贵人在说话:一个公爵夫人或是一个侯爵夫人,她要比她自己占先一个月呢。她们两人都表现出一种自以为都了解而无须作进一步深究的神态,这是女性的一种共性。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这个姑娘内心回荡着,她的心里却发出了一下受惊的抽泣。 “你的丈夫呢?”对方又唐突地问。“你是去会他吗?” “不,”这位姑娘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绿色丝绒座席背。 “不。” “哦。你是在纽约离开他的吗?” “不,”这位姑娘说。“不。”她似乎看见这个字暂时显现在对面的座席背上,瞬现即逝。“我已经失去了他。” “噢,真抱——”她的快活的同伴似乎这才第一次知道悲伤,不仅仅是为了一张撕碎了的纸币或是一个女学生的恋人背叛了自己而有的那种伤心。这种感情就像一种新的经历出现在她那容光焕发的脸上。即便在这种时候,她也只是在为另一个人而悲伤,而不是为自己而悲伤;这就是你可以得出的印象。她个人从来没有过悲伤,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她是那些鸿运高照的人中的一个,在人世这一黑谷中闪发出夺目的光彩。 她紧紧咬住自己的上嘴唇,把所有意欲一吐为快的深表同情的话语一古脑儿全憋了回去;她冲动地把手伸出去,放在她的同伴的手上,过了一会儿才抽回去。 这以后,她们都很乖巧地没再对这类问题谈下去。诸如生和死这类基本问题,它们可以引发极大的快乐,也可以带来巨大的悲伤。 这个愉快的姑娘长着一头金发。这头金发在头上蓬蓬松松地披撒开来,就像一个迷蒙的光环。她的杏黄色的脸颊上长满了雀斑,就像一个不经意的画家用画笔在那儿撒上的金黄色的小斑点,在她细巧雅致的鼻梁上还跨越着一条斑纹。她的嘴是她脸上最美的一部分。即便说她脸上的其余部分没法跟嘴相媲美的话,单这张嘴本身就足以使她看上去十分可爱,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而事实也确是如此。就好像一盏灯足以照亮一个空房间一样,不必再装上一盏枝形吊灯。当嘴微笑时,脸上的所有部分都会同它一起微笑。她的鼻子有点上翘,眉毛弓起,两眼起皱,先前什么也没有的地方随时会出现一对小酒窝。看起来她老爱笑。看起来她有许多可笑的事情。 她一直不停地玩弄着戴在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她很在乎它,这么说吧,她非常钟爱这枚戒指。这会儿,或许她完全是无意识地在这样做;这一定已成了她的一个固定的习惯。不过她在几个月以前,当这枚戒指第一次戴在那儿时,她一定是怀着一种无比的自豪感戴上的,打从那时起,她就觉得有必要在世人面前一直不停地玩弄它——就好像在说,“看着我!瞧我得到了什么啊!”——她必定对它情有独钟,以致在很长很长的时间内,她都没法把自己的手从戒指上挪开。如今,尽管这种自豪和钟爱之情一点不见减少,这也已经成了一个保留下来的可爱的小习惯了。不管她的手在做什么动作,不管它们表达着怎样的手势,这个习惯总是最为显眼地表现出来,在旁人眼中它也显得最为突出。 戒指上镶了一排钻石,两端各有一粒蓝宝石。她注意到她的新同伴的眼光正注视着这个戒指,于是她把戒指朝她转过去一点,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并用手指十分优雅地将戒指一抹,似乎要除去想象中的滞留其上的最后一点细尘。同时又想以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表明自己这时根本不在乎这枚戒指。这就跟她先前把手朝他那么一挥,装做她根本对他一点也不在乎一样。这个小动作,就跟这个小精灵一样,完全是在掩饰它的本意。 两人专注地聊了起来,就像新结交的朋友一样,这时他在离开了十分钟后,又出现了。他以一种十分惹眼的悄悄的神秘兮兮的样子走到她们面前。他很小心地先朝左右看了一下,似乎有许多极其机密的消息。接着他用一只手掌的边缘挡住了自己的嘴角,再俯下身子,悄声说,“帕特,一个服务生刚才向我透露,再过几分钟,他们就要打开餐车门了。这可是特别的、内部的、提前的消息。你知道,在这帮人中这意味着什么。我想,如果我们想要第一批从那绳索下钻进去的话,那我们最好这就朝那儿过去。等这消息一传开,那儿就会挤得水泄不通了。” 她轻巧地一跃,站了起来。 他立刻用两只手的手掌,以一种滑稽的紧张动作止住了她。“嘘!别把这事暴露出去!你想干什么?要若无其事地走,就好像你并不准备特意到哪儿去,而只是去舒展一下你的两腿。” 她顽皮地悄然一笑,又憋住了。“当我要去餐车时,我可实在装不出我并不想特意去那儿的样子。我满脑袋想的全是这件事。如果你能让我别这么直冲出去,那真算你走运。”不过她还是服从了他这种两面派的狡猾主意,十分夸张地踮起脚,走到了过道里,就好像她所发出的一切声音都跟他们要去做的事有关似的。 离去时,她劝诱地拉住了自己身边这个姑娘的衣袖。“来吧。你不想跟我们一起去吗?”她悄声说道,一副搞阴谋的模样。 “这两个位子怎么办?我们不会失去它们吗?” “不会的,只要我们把我们的行李放在上面就行了。喏,就这样。”她拿起另一个姑娘的旅行包——到这会儿,它一直放在过道里——她们把它横放在两人的座位上,正好把位子占住。 这时,这个姑娘才站起身,从旅行包旁挪过身子,不过她还是落在后面,迟迟疑疑地不知该不该跟他们去。 年轻的妻子似乎很能理解人,在这方面她反应十分敏捷。她把他打发到前面去,为她们开路,同时也不让他听到她们的说话。然后转身向着自己的同座,机敏地安慰她。“别担心,什么也不用担心;他会照顾好一切的。”接着又表现出她俩在这方面已成了密友,尽力减轻另一个姑娘的窘困,她向对方保证说:“我会关照他这么去做的。不管怎么说,这是该他们干的事。” 另一位姑娘结结巴巴地想婉言谢绝,而这只不过证明对方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不,那不行——我不想——” 可是她的新朋友已将她的接受当作了一个既成事实,再也不想为此浪费时间了。“快点,我们要跟不上他了,”她催促道。“他身后的人又要把路堵住了。” 她催促她走在自己的前面,还十分友好地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髋部上。 “你现在可不能太忽视自己了,一直都不该这样,”她压低声音告诫道。“我都明白。他们把这种事全告诉过我的。” 这时,一直充当先锋的丈夫在拥挤的过道中间为她们开出了一条很宽的通道,并不断警告人们暂时把身体靠在座位上,让出空间来。而这么做时,他丝毫都没露出怨恨的神色。看起来他身上有一种气质:十分友好却又坚定不移。 “有一个过去一直踢足球的丈夫实在是太有用处了,”他的新娘得意洋洋地评论道。“他能为你驱走一切障碍。看看他的背有多宽,看见了吗?” 等她们赶上他之后,她便嗔怪地抱怨说,“你就不能等等我吗?我得喂饱两个人哪。” “我也是啊,”他扭回头,就这么粗鲁地回了一句。“我要吃双份哪。” 由于他的先见之明,他们成了餐车里的第一批客人,而等餐车门打开没一会儿,里面就挤满了人。他们稳稳当当地挑了一个可坐三人的桌子,正好斜对着一扇窗。而那些运气不好的人只得在外面的过道里排队等候,因为餐车门当着他们的面不客气地关上了。 “我们可不能就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却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年轻的妻子一边兴致勃勃地摊开餐巾,一边说,“他姓哈泽德,叫休,我是帕特里斯-哈泽德。”她的酒窝轻蔑地显了出来。“古怪的名字,对不?” “话说得客气些吧,”她的年轻伴侣愤愤不平地抱怨说,依然低着头在看菜单。“我可一直要你别用这个姓。我还没决定究竟是否让你跟这个姓呢。” “现在它是我们的了,”这是他得到的女人的逻辑。“我还没决定是不是让你跟这个姓呢。”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他们的客人。 “乔治森,”姑娘说。“海伦-乔治森。” 她迟疑地朝他们两人笑笑。给他的是她的笑的外表,给她的是她的笑的内涵。她的笑并不显得十分开朗,但笑得很深沉,笑里含有那么一点感激之情。 “你们两人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她说。 她用两手翻开一份菜单,低头看着,这样他们就不会察觉到她的双唇因激动而稍稍颤抖起来。 “你们——一定过得相当快活,”她沉思着低语道。

十点左右,为了使那些想睡觉的人们可以安然入睡,她们头上的车厢顶灯熄灭了,这时候,她们已经成了相当要好的老朋友。她们已经以“帕特里斯”和“海伦”相称;可以想见,这是帕特里斯促成的。在旅途这种如暖房般的温暖气氛里,友谊之花足可迅速开放。有时,在几小时的时间里,它便可以到达盛开期。接着,由于旅行者不可避免地总要分手,这朵花在短暂的开放之后,就会同样突然地凋谢。假如分手很长时间以后,这朵花依然盛开不谢,那可是相当少见的事。在船上或是在火车上,人们相互间很少有沉默寡言的,原因就在于此,他们无须多久便互相信任,把自己的一切全盘相告;他们决不会与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再次相遇,也就用不着担心对方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不管是褒是贬。 安在每个座席边上的一盏盏有灯罩的窗灯都是可以随意开关的,尽管这时大部分的灯都还亮着,可车厢要比先前安静,呈现出一片昏暗迷蒙的气氛,有些旅客已经打起了盹。帕特里斯的丈夫坐在旅行包上,用帽子这着脸,没了动静,旅行包放回了他原先的座位边上,他的两条腿交叉着搁在前面的座位席顶上,看上去搁得不很牢靠。不过,从帽子里不时传出的响亮的鼾声来判断,他这么坐着还是挺舒服的,一小时前他就已经完全不参与她们的谈话了,不过,不客气地说,由于男人在女人间的谈话中所应起的重要作用,他并没放过她们的全部谈话。 帕特里斯始终保持着警觉的状态,她的眼睛牢牢盯住了她们身后十分昏暗的过道远端的那扇门,眼光十分警惕,毫不松懈。为做到这点,她一直笔直地反向跪在位子上,警觉地向座席背后望去。这是一种多少有点别扭的姿势,不过,这对她尽兴地进行谈话毫无影响,谈话还是像先前一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进行着。而由于她这么挺高了身子,她所坐的座席背,连同她占有的那部分,大都便空了出来让别人得益了。不过好在有两个事实决定了这个座位上的乘客没能从中得到好处,那就是这两位乘客都是男人,而且这时他们全都睡着了。 一道反射过来的灯光突然照在了她一直在注视着的那扇光滑的镀铬车厢门上。 “她刚出来,”她把说话声压得很低,只发出一阵嘶嘶声,伴随着一阵激动的身子扭动、转身,她已下了座位,仿佛这是件性命攸关的事,得立即去做似的。“快点!赶紧!我们的机会来了。快过去。别让其他人抢在我们前面。过去三个位子那儿有一个胖女人正带着她的东西一点一点挪过去呢。如果让她先到那儿,我们可就栽了!”她相当激动(在她眼中,似乎生活中的每件事都是十分有趣,令人激动的),因了这种激动的情绪,她甚至推了自己的同座一下,敦促她:“快跑!去帮我们把住那扇门。说不定她看见你在那儿后,会改变主意呢。” 接着,她立刻毫不客气地、没良心地在她的丈夫身上乱捅,让他清醒过来。 “快!休!快拿起小提箱!要不就没机会了。就在那儿,傻瓜。就在上面的行李架上——” “没问题,别急,”还是昏昏欲睡的休嘟哝道,他的双眼依然还罩在他的帽檐底下。“老是谈啊,谈啊,嘟嘟嘟,嘟嘟嘟,谈个没完。女人生来就爱喋喋不休,唠叨个没完。” “可男人只要不催促他的话,他生来就是慢慢吞吞的。” 他总算把帽子重又戴正。“现在你又要我干什么?你自己已经把它拿下来了。” “哼,把你的一双大脚挪开,让我们过去!你把路全给堵住——” 他像拉起吊桥一样,曲起两腿靠近身子,用手抱紧它们,等她们出去以后,又把两腿重新伸直。 “你们这么匆匆忙忙到哪儿去啊?”他傻乎乎地问道。 “瞧,这人不就是蠢么?”帕特里斯对她的同伴说。 她们两人几乎是顺着过道奔了过去,根本无暇再去跟他细说分明。 “他自有三十六计,可在紧急情况下,它们根本帮不了我一点忙,”途中她抱怨着,一边扭动门把手。 他已经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她们,全然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接着他“哦”了一声,这时,即便不说她们引起的这阵骚乱,他也总算明白她们要去干什么了。于是,他又重新把帽子拉到了鼻子上,刚才这种由女人的逻辑引发的动乱打断了他的小睡,现在他又要旧梦重续了。 帕特里斯已在她们身后关上了镀铬的车厢门,同时,还没忘了把门里的锁扣扭动一下,决然地把外人排斥在外。这时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了。我们进来了。占有是法律的核心。我准备把这儿占下了,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她斩钉截铁地宣布道,一边放下了小提箱,打开了箱盖。“如果有人想进来,那就只好让他去等着了。反正这儿的地方也只够两个人呆的。即便如此,也总该是极要好的两个朋友才是。” “不过,差不多也只有我们两人这么过来了,”海伦说。 “哼,还会有人么?”帕特里斯从小提箱里取出一团雪白的面巾纸,分给了朋友一半。 “住在欧洲的时候,我想死这些东西了。不管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钱,都没法得到它们。我总是问啊问的,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打住了话头,看着同伴。“噢,你没有什么要搓掉的,是吗?喏,给,把这些搽上去;那样你脸上就会有东西要搓掉了。” 海伦笑了起来。“你真让我觉得好笑,”她以一种赞羡的口吻说道。 帕特里斯耸起肩膀,顽皮地做了个鬼脸。“这可是我的最后一回尽兴放纵了。从明晚起我可要规规矩矩的了。镇定严肃。”她扮了个鬼脸,同时把指尖放在腹部,俨然是一个拘谨的办事员的模样。 “噢,是因为要见到你婆家亲戚的缘故,”海伦记起来了。 “休说他们倒一点不像是那么一本正经的模样;我根本都不需要担心什么。不过当然喽,他可能会对他们稍稍有一点偏心。如果他没偏心的话,我倒也不会老把他放在心上了。” 她在两边脸颊上各涂上了一个玄妙的白色圆圈,然后把它们一点点画开,在此过程中她的嘴一直张得大大的,尽管在完成这种化妆打扮时,根本没必要把嘴张得这么大。 “来,自己动手吧,”她邀请道。“用手指伸进去挖一点。我吃不准它是不是适用于你,不过它很好闻,因此你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你告诉我的那些全是真的么?”海伦紧接着问道。“他家的人到现在为止从没见过你吗?我真没法相信。” “我发誓,我说假话就去死,他们从来就没瞧见过我一眼。我是在欧洲碰到休的,就像我今天下午跟你说的那样,我们就在那儿结了婚,我们在那儿一直住到现在。我的家人都死了,我靠一笔奖学金生活,我是学音乐的,他在一家政府机构里有一份工作;你知道,就是那种用人名首字母作名称的公司。他家的人甚至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你难道连一张照片也没寄给他们过吗?甚至在结婚后也没寄过吗?” “我们甚至从没拍过一张结婚照呢;你该知道如今我们这些年轻人的。乒、乓、砰!我们就结婚了。我有好几回都想要给他们寄张我自己的照片去,可我对自己的照片从没有过一张满意的。你知道,我是怕难为情;我总想要给他们留下一个很好的第一印象。有一回,休甚至在一个摄影师那儿为我安排好了一个照相的时间,可等我看见样片时,我说,‘你要把这种照片寄去的话,我就去死!’这些法国摄影师可真是的!我也知道我总要去见他们的,可这种快照是那么——那么——反正我照的就是这样的照片。于是我最后这么对他说,‘已经等了这么久,我现在再也不想给他们寄照片了。我不寄照片,却要给他们一个惊喜,当他们见到我时,就让他们看看活生生的我是什么模样。那样,就免得他们产生一个错误的先入为主的想象,到头来却大失所望。’我也总是检查他所有的信,不让他对我作一点描述。你可以想象得到要不他会怎么去做的。‘蒙娜-丽莎,’半边贝壳里的维纳斯雕像。每当我逮住他在这么写我时,我就会说,‘不,你不能这么做!’然后就把它划掉。那一来,我们就会为此争斗不休,我们两人会满屋子互相追逐,不是我想得到那封信,就是他想从我那儿把信夺回去。” 有一会儿她变得十分严肃。或者说,至少她看起来想尽力表现得严肃起来。 “你知道,现在我真有点希望我没那么做,我是说,像这样跟他们玩捉迷藏。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了。你觉得他们真的会喜欢我吗?万一他们不喜欢呢?万一在他们的想象中我是个跟真实的我完全不同的人呢,还有——” 她就像电台播放的讽刺小品里的一个小男孩,他编造出一个小妖怪,并胡吹乱侃一通,直到把自己也吓着了才住口。 “你是怎么让水留在这个东西里的?”她自己把话打断了。她轻轻地敲着洗手脸盆里的那个活塞装置。“每次我想在脸盆里放满水,它总是会打开把水放走。” “我想,大概是把它稍稍扭一下,然后把它揿下去。” 帕特里斯在把手伸进去之前,先褪下了她的结婚戒指。“帮我拿着它,我想洗洗手。我担心一不小心会把它弄丢。在欧洲的时候它滑进了下水道,他们不得不取出整套管子才帮我找到。” “这戒指真漂亮,”海伦羡慕地说。 “可不是嘛,”帕特里斯附和道。“瞧见了吗?上面有我们的名字,刻在一起,就在戒指的里圈。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对不?你帮我把它在手指上戴一会儿,那样才万无一失。” “那么做会不会带来坏运气?我是说,你把它脱下了,而我却把它给带上了。” 帕特里斯自负地一甩头。“我才不可能有坏运气呢,”她宣称道。这话几乎是带着一种挑战的口吻说出的。 “而我,”海伦沮丧地思忖着,“根本不可能交好运。” 她好奇地看着这枚戒指顺顺溜溜地慢慢戴到了她的手指根。真奇怪,手指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那是早就该戴在那儿的一样东西,它就该在那儿,可很奇怪,在这以前却一直不在那儿。 “看来戴着它确是有这么一种感觉,”她痛楚地暗自说道。 火车隆隆地前进着,在她们呆的这个地方,它那不顾一切的吼叫声听起来减轻了许多,只让人有一种不间断的颤动感。 帕特里斯退后一步,她总算完成了化妆打扮。“唔,这可是我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叹了口气。“明晚这时候我们已经在那儿了,最糟的一刻总会过去的。”她抱紧自己的双臂,好像有点害怕得发抖的样子。“我真希望他们能喜欢他们所见到的一切。”她紧张地偷眼在镜子里斜睨着自己,仔细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你会一切顺利的,帕特里斯,”海伦神态平静地打消着她的的顾虑。“没人会不喜欢你的。” 帕特里斯交叉起十个手指,举过头,让她好好看看自己。“休说他们都是些有钱人,”她又信口扯开去。“有时这种情况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她想起了什么,不禁窃笑起来。“我想他们准是那样。我知道他们一定还会把我们回家的路费给我们。我们老是捉襟见肘。我们一向就处于这种境地。不过,我们俩过得可真是快活。我想,只有当你处于捉襟见肘的时候,那才是你唯一找得到乐子的时候,你说对不?” “有时候——也不见得如此,”海伦回忆着,不过她没作回答。 “反正,”她的这位密友唠唠叨叨地说着,“当他们一发觉我怀孕了的时候,事情就糟了!他们不会听任我在那儿生孩子的。事实上,我也不太想那样,休也不想我那样。他们应出生在可爱的美国,你认为是这样的吗?那是你能为他们做的最起码的事。” “有时候你也只能为他们做到这点,”海伦讥刺地想着。“就那么回事——也不过一毛七分的事。” 这时她也已打扮好了。 帕特里斯怂恿道,“既然我们到了这儿,那就让我们在这儿好好呆上一会,抽上支烟。看来我们不会把其他人关在外面的。如果我们想在车厢里大声聊天的话,人们准会嘘我们的;他们全都想睡觉了。”打火机的小小火苗在镜子里一闪一烁,反射出古铜色的光,并使她们四周的镀铬器具都闪闪发光。她觉得很满足,由衷地叹息了一声。“我最喜欢在睡觉前跟另一个姑娘这样聊聊天。从我上次跟人有过这样的聊天到现在已有很久了。我想那还是我在学校里的事。休说我打心底里是个比女人还女人的人。”她突然停住口,头很好玩地那么一摆,想了一想。“这样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我得去问问他。” 海伦禁不住笑了起来。“我想这倒挺不错。我才不想成为一个像男人一样的女人呢。” “我也不愿意!”帕特里斯急忙表示赞同。“这总令我想起那么一种女人,满口脏话,从嘴角边往外吐。” 她们俩一起格格笑了一会儿。不过帕特里斯的思绪实在变得飞快,等她把烟灰弹进废物箱后,她的心思已经转到另一个问题上去了。“我在想,等我到了家里之后,我是否还能这么公开抽烟?”她耸耸肩。“噢,是了,在谷仓背后总会有地方的。” 突然她又想起了她们共同的情况来了。 “你害怕吗?你明白,就是那种事。” 海伦用眼神表明了她的认同。 “我也是。”她沉思地吐了一口烟。“我想所有的人都有点害怕,你说呢?男人不会想到我们会害怕。我必须做的就是瞅着休——”她那对小酒窝显得更深了,看起来真很有趣——“我看得出他也被我们两人吓坏了,这样,在那种时候我就不会显出害怕的样子了。我反而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海伦捉摸着,若能跟什么人谈这类事不知会是怎样的滋味。 “他们对这件事感到很高兴么?” “噢,那当然。他们实在是蠢得可以。你知道,这是第一个孙子女。他们甚至没问过我们是否想回来。‘你们要回来,’就那么回事。” 她将她手中的烟蒂凑到一个水龙头底下,放出一股很急的细水流将烟蒂熄灭。 “真好了吗?我们该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吧?” 她们两人一直在做些琐细小事。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做着种种小事,整个一生都是如此。随后,突然地她们中出了一件大事——那些小事到哪儿去了!它们发生了什么变化?它们怎么样了? 她把手伸向门上,将小门拴拉开,那是先前她们进来时帕特里斯扣上的。帕特里斯稍稍落在她后面一点,她正在将什么东西重新放进打开盖的化妆盒里,准备关上后带走。透过面前那道作墙隔的克罗米薄膜,她能隐约看见她的身影。琐细小事。构成整个人生的琐细小事。琐细小事却能止住—— 她的感觉耍弄了她。她的感觉根本来不及对发生的这个事作出相应的调整了。它们让她产生了错觉。起先,她有个一闪即逝的感觉,觉得她在开这扇门时把门上的什么东西弄岔了,使它完全离开了原位。她只动了一下那个小门拴,却好像她把整个门把手拉出来了。好像门完全从它的框架上、铰链上脱落下来了。然而根本没这回事,它根本没掉落下来,它根本没从嵌在墙里的整个框架上脱落。因此她的第二个稍纵即逝的感觉同样是错觉,同样也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她觉得整个这部分墙、门和一切全都摇摇欲坠,骇人地要倒到她身上来了。然而结果也并没发生。相反,整个这一小间房间全翻转过来,围着一个中心疯狂地旋转起来,这一来,原先一直是在她面前的这堵墙这时却翻转过来成了她头上的天花板;原先她一直站在其上的地板,现在却翻转过来,成了坚在她面前的一堵墙。那扇门变得毫无指望地怎么也摸不到了,它成了头上的一个关死了的陷阱,根本没法到达。 灯熄了。所有的灯全都熄了,一种栩栩如生的大爆炸似的感觉不停地飞也似地在她头脑中闪现,黑暗中这些感觉闪现出白炽光芒,相比之下,她花了较长的时间才意识到她正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什么也没法看见。只觉得自己处于一阵感觉得到的恐怖的后怕之中。 她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好像铁轨不再是坚硬的钢铁条,却软化成了飘动的绸带,而这列火车却依然想顺着它们的弯曲线条行进。车厢似乎在上升又落下,就好像一种舞台布景上的火车轨道在一起一伏不断缩短,越缩越快,越缩越快。远处产生了一种尖利的吱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这声音令她想起在她还是小女孩时,家里有的一种咖啡磨。不过那种磨子声不像眼前的这种声音,不会把你拖进它的磨盘里去,不会把一切吱嘎吱嘎全嚼啐。 “休!”散了架的地板本身似乎在她身后尖叫了一声。就叫了这么一回。 随后,地板又一片阒寂。 还有一些不太明显的感觉。她觉得各条焊缝在裂开,沉重的金属块都变弯曲了,在她头顶上摇摇欲坠,到后来她身处其中的裂缝不再是四方的,而成了帐篷形的。黑暗中突然显出一种阴森的苍白色,有一种火热的皱缩起来的气息。蒸汽在逃逸出来。接着又变得稀薄了,四下又是一片漆黑。什么地方有一点橙黄色的光在闪烁,是在很远处。接着光亮又一点点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弱,最后也消失了。 这会儿四下一片静寂,毫无动静。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沉入朦朦之中,似乎已被人遗忘。这是怎么回事?她睡着了吗?还是死去了?她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也不是在现世。她还记得现世的人生;只不过几分钟之前她还在活生生的人世间。有那么许多的光亮、人、活动和声音。 这一定是别的什么事。是某种过渡阶段,某种直到现在还没人告诉过她的别的情况。既不是生,也不是死,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状况。 不管它是什么,它包含着痛苦,它包含的都是痛苦,只有痛苦。一种开始很小的痛苦,但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想移动一下身子,但做不到。她脚边围着一个细小的东西,湿漉漉的,冷冰冰的,正在把她一点一点拖下去。它笔直地顺着她的身子落下来,就好像一条水管从接口处脱落开来。 痛苦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如果能放声尖叫,或许能减轻这种痛苦。但看来她没法叫出来。 她把手放到了嘴边。她在第三根手指上碰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环,就是那个套在她手指上的戒指。她张嘴咬住了它。这一来起了点作用,痛苦稍稍减轻了一点。于是痛苦变得越大,她就越是使狠劲地咬戒指。 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小声呻吟,她闭上眼睛。痛苦消失了。不过它同时也把一切一起带来了:思想、知识、意识。 她又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过了几分钟?几小时?她不知道。她只想睡觉,多睡一会儿。思想、知识、意识都回来了。不过痛苦没回来;看来它永远离开了。取而代之的只有困乏。她听到自己轻声呜咽起来,就像一只小猫。要不这不是她在哭? 她只想睡觉,多睡一会儿。不过它们正发出那么大的声响,它们不会让她睡。是许多层很松的镀锡铁皮所发出的铿锵铿锵,咣当咣当的声响,在撬开所有一切。她把头向一边倒过去一点,以抵挡这种声响。 从她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射进了一道狭窄的光束。它就像一根很长的细手指,一根辐条,指着她,向她捅过来,想在这片黑暗中发现她。 实际上它并没有照到她,但它不停地在这片乱七八糟的地方,在这四周寻找她。 她只想睡觉。她轻轻地像猫似地叫了一声,以示反抗——要不这不是她在叫?——突然传来一阵担惊受怕的响动,咣当咣当的敲击声越来越快,撬动声也变得更为急躁。 接着,这一切突然全停住了,完全中止了,正对着她的头的上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但很奇怪,这声音听起来那么空洞,那么模糊,就好像一个人通过一根管子在说话。 “别紧张。我们向你过来了。亲爱的,再坚持一分钟。你能坚持吗?你受伤了吗?你情况很糟吗?就你一个人在那儿吗?” “不,”她虚弱地答道。“我——我刚在这儿生了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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